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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纪德大白28预测

编辑:凯恩/2018-11-28 23:18

  “我单独单独和她呆在大房间里,目睹着死亡肃穆的拥进,谛听着这颗不甘愿放弃的心脏不安的跳动在我心里的回声。它还在顽强地搏斗!我曾经目睹过其他一些人临终的情景,但都没有这样令我肝肠寸断妈妈肯定不会再恢复知觉,所以我并不急于叫姨妈们来她身边,很想一个人守她。在她临终的时刻,只有玛丽和我陪伴她。当这颗心最终停止跳动时,我感到自己整个坠进了爱、悲痛和自由的深渊。”

  怪人纪德!在《如果种子不死》的尾声,他一扭方向盘,毫无征兆地从持续高昂的生命状态急拐进一条岔道里。母亲死了,儿子仍然坐在亢奋的火山口上,赶上了一个人生的巨大变故让他陶醉不已哦,他那亲爱的,一手打理家庭的一切日常事务,借贷支持他读书和出国旅游的母亲,她死了!我见过面对啼哭的新生儿表情冷漠的父亲,却没见过,也无法想象因母亲的死而豪迈的儿子。

  更奇特的是,纪德对自己这种异于常人的情感反应并不是无意识的。他接着写道:“自己的思想竟易于陶醉在崇高之中。丧母的最初时刻,我是在一种精神陶醉状态下度过的。这种精神状态使我在行为上不加思考,只要自己觉得崇高,理智和心灵就会马上赞同”。他把母亲的遗物,特别是一些珍贵小首饰都送给了亲戚,“出于亢奋,出于爱,以及对赤贫莫名其妙的渴望”

  我凝起眉头思考这个人。第一次,我认真地看待他不同寻常的情感结构,然后发现早在过去读他的小说时,我就该有所领悟。《窄门》、《背德者》、《伪币犯》以及《梵蒂冈的地窖》和《田园交响乐》,纪德的重要作品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读一篇。我的入口是《窄门》本身就是一道很窄的门,进去了就进去了,进不去的,也许之后一遇到挂着“纪德”牌子的大门就要绕道而行。

  幸运的是我进去了。一个年轻的清教徒热罗姆《窄门》的故事说爱上了他的表姐阿丽莎,不幸的是,阿丽莎比他更虔信。他俩意外目睹了阿丽莎母亲的一次淫行,几日后,在教堂里,又一起听了牧师讲《路加福音》里的一段:“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因为宽门和宽路通向地狱,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窄路,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才找得到。”两个年轻人对这段话的理解有不同,就此渐行渐远:热罗姆认为,窄门,即表姐的房门,宽到可以容纳两个人同入,但精神濒临崩溃的阿丽莎,则坚信只有一个人可以挤过。

  女人总是更缺乏安全感当初我是这个看法。男人总是不负责任,女人却将别人的耻辱也背到自己身上,两者说不上谁好谁坏,我虽阅历寡薄,纪德写作中的这种非道德倾向还是认得出来的。大白28预测,热罗姆不能理解阿丽莎的变化,她似乎不愿相信他爱她,每当热罗姆热切表态,她就叫他不要欺骗自己。这是借口吗?她的心被上帝偷走了,她钻进那些枯燥乏味的教义问答里不能自拔。阿丽莎最后死在一家小疗养院里,我不知道该替热罗姆遗憾,还是庆幸。

  纪德是有优越感的,我也有。《窄门》和《背德者》我一起读,前者揪心,男孩与上帝争夺自己所爱,不堪一击;后者就平淡得多:年轻男子米歇尔,已婚,度蜜月时染了一场病,妻子玛斯琳尽心给他调理好身体,从不抱怨,qq分分彩。后来自己也一病不起,然而丈夫却心有旁骛:他沉迷于一场自我发现的雄伟体验,恋慕一群容貌鲜美的阿拉伯男孩,后来,到妻子死时,他已在一个名叫梅纳克的前卫青年的感召下,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上帝同样介入了他们的关系,但这次,他的力量附着在米歇尔身上:他在《圣经》里读到了许多给他的行为恣肆大开绿灯的句子。

  男人善于习得性地肯定自己,女人则正相反。玛斯琳谨慎的行为、文静的快乐无法满足米歇尔。还有阿丽莎,热罗姆离开她后跑去巴勒斯坦旅行,一别三年,还能再回去找她,阿丽莎却挪不动窝,她在幽居中的死,死得那么知趣,那么贞烈,简直就是为了断绝热罗姆的儿女情丝而牺牲了自己。纪德不觉得其中有问题吗?

  他不考虑这些。在他的青春期,男女关系就是如他所经验的那样一头沉不只是男女,《如果种子不死》证明,普通的友谊也悉数如是,每次度假,纪德身边总会有同龄或比他低龄人负责陪伴,往往是母亲安排这些,让儿子对自己的上流身份有所意识。人们称赞这部自传的坦率,在其中,纪德忠实地书写了同性恋倾向一次次抬头的细节,但人们很少提到,纪德的坦率中绝无奥古斯丁式的、对身体和肉欲抬头的焦虑不安,他坦率,是因为他认可自身的一切,接受生命制造的所有乐趣和奇迹。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线世纪贤达米歇尔德蒙田一脉相承的好学生。

  我不能不爱他的非道德:年轻时的事谈不上对错,就是有错,多半也是错在故意无视自己的欲望。这是一种高贵的决心,它取代了所有的恐惧与愤怒,嫉妒和羞愧,将自怨自怜者视为庸人。《背德者》的书名是种反讽,米歇尔发现了自己喜欢男人,依欲望而行沉醉其中,是之谓“背德”。我更喜欢《窄门》,一半是因为同性恋这东西离我很远,尽管如此,纪德那种自信而愉悦的享乐主义再也没有撤离我的生活。什么都威胁不到生命,包括死。

  禁欲在纪德的眼里无异于自欺。为了让热罗姆离开自己,阿丽莎甚至说“我老了”,热罗姆立刻叫她住口,并且争辩说,他也老了,他俩的年龄差距是不变的热罗姆未必想拴住阿丽莎不放,可他必须忠实于自己的痴情,一意孤行地想解除对方的无助感。这就是高贵,而高贵来自充分认可自己,在此前提下,剖析自己的过程会变成一场趣味横生的探险,而不是天主教苦修者们如阿丽莎所示的自我抹杀。

  在自传中,纪德曾写到一位儿时的陪游伴侣廖内尔,他们玩得尽兴,但“从未掺杂丝毫肉欲的因素”。为什么?我读到这里直发笑:“首先是因为廖内尔长得非常丑”,其次,“我大概已经感觉到,我自己在使思想和感官相结合方面笨得出奇。”我笑,我笑个不停,纪德就是这么检讨自己的吗?感官想拥抱廖内尔,思想却嫌恶地做着鬼脸,他所谓的“笨”无非是一种常见的、身体与意志之间的滑离,廖内尔的丑却是矛盾的根源所在;就像一个心灵生活的小独裁者,纪德骄傲,愉悦,就连怀疑、嘲笑、否定、颠覆自己的力量,也只有他自己可以独家生产。

  二人分别时,纪德终于伸手想礼节一下,却被廖内尔一本正经地推开:“不,男人间不相互拥抱。”纪德总在暗示,最依赖道德,被道德捆住手脚的是那些对自身个性缺乏强烈意识的人,尽管廖内尔很无辜。但我不想再笑,我不想让纪德太得意了。

  直到1920年代,像《法兰西评论》之类的杂志仍在愤怒地攻击纪德作品的毒害年轻人,说他是一个文学丑闻。不过,指控他犯下骄傲之罪的,远比指控他公开描述“基情”细节的人要少。《背德者》在他们眼里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但是,假如以康德的标准,即一件行为道德与否在于行为者是否愿意将它公开来衡量,以自己真实经历写作《背德者》并发表的纪德非但不背德,而且还很勇敢。

  我应该早一点认识到,纪德从恣情奔涌的欲望里得到了多少生命启示,而不只是执迷于男人相对于女人的优越感。十几年前,我给纪德和瓦雷里的通信集《嚼着玫瑰花瓣的夜晚》写了篇书评,发在论坛里,两个人的交谈如梦似幻,他们谈诗,谈风景,谈玫瑰色的梦想,时间仿佛总是停留在他们写信的当下,再不往前推移。他们的偶像,大诗人、美学大师马拉美去世,纪德表达其悲痛,一如后来在《如果种子不死》中哀悼母亲:用语夸张,感天叹地,仿佛是在庆贺、而非恸哭一个美丽灵魂的消逝。这些都让我惊艳:大师之间的精神共通,凡人是打车都追不上的!但就在那篇文章下面,有位朋友留了七个字的言:“两个男人的友谊”多年后的一日,我忽然接受了他的提示,就又去找出了那本用一种不常见的淡黄色纸作内页的小书,检读其中的句子:

  “正像福音书中的寓言所说,在回忆中,某些事物会改头换面,它们会说话。那么,您可以想象一下,可能会有某个夜晚,我们或许会嚼着玫瑰花瓣,静坐在空空的墓穴上。那里什么都有,一切齐全。树下,专为我们设有宗教神圣的祭坛,有人正念诵着让死者安息的祷词。”

  写信的时候他23岁。旅行、读书、交友、恋爱,王尔德、马拉美、瓦雷里、皮埃尔路易多么丰富的青春岁月,无怪他纵然写各种哲学、诗学、美学及对人生中各种主题的冥思,终是以自传性为驱动的,就像攥着线团穿越迷宫的忒修斯,之后循原路一寸一寸找回。男人和男人,亦师亦友,亦是某种暧昧不明的关系。《如果种子不死》也让我找出《背德者》重读了,当初我的感觉不似《窄门》那么清晰,现在却对纪德写作时的状态有了同情。虽然《背德者》书写自我发现的快感,但内心的冲突也是从那时起开始滋生的。“魔鬼给我出了主意”他在自传中写道。在美丽的雏妓梅丽姆身上,纪德找不到感觉,却同一个名叫穆罕默德的男孩打得火热(“在他的身边我已五次达到高潮”)。米歇尔的经历就是他自己的经历,但小说止于发现,未及追述后来的事:

  “两年后我重新见到穆罕默德。他的面部没有多大变化,只稍稍显得不那么年轻了,身材还是那么富有魅力,但目光中再也没有那种忧郁的神色,我从中觉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冷漠、不安和下流。”

  穆罕默德不纯净了,纪德就失去了兴趣,甚至觉得其“厚颜无耻多于好色”。“背德者”的自我发现,他的骄傲和愉悦,将会受到时间的折损,时间会告诉男人,他当初的纵欲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爱的什么,以及这爱能够存留多久。他说,他发现同性恋是他的“正常状态”,可不幸的是,异性爱情又在远远地朝他招手。这种来回的拉扯导致了他后来同玛德莱娜婚姻的失败,那时,年近半百的他才真正品尝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尽管纪德是一位观念的解放者,尽管他把自我崇拜从中世纪语境里的罪恶改写成了美德,尽管他主导了19世纪后半叶西方新的价值体系的创建(他写了一本专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他的名字也常常与宣布“上帝死了”的尼采并称),但纪德的一些个人故事仍然让我想到了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这位生于阿尔及利亚的古罗马作家分析了位于人类生命中心的罪亚当和夏娃的骄傲与乖谬,他字斟句酌地写道:“骄傲地取悦了自己的人,上帝的正义也会将他交给自己发落。”人和上帝的关系,不再是《旧约》中简单的人犯罪,上帝惩罚;在基督教时代,一个心思更细密的上帝掌控着尘世的事端,他乐见人的冒犯,安排人规矩肃穆的灵魂同不顺从的身体持久地起冲突,“这样的结果并非让他对自己有完全的控制”上帝没有放人一马,“而是让他自我冲突,活在严酷而可怜的奴役中,得不到他如此热烈渴求的自由。事实上,一言以蔽之,对不服从行为的惩罚正是不服从本身”

  奥古斯丁的困惑,纪德也有。世界是上帝计划的外在显现,存在是对上帝的参与,身体也参与了,但身体不顺从,而且乖戾。在颂扬感官享受的同时,纪德也是恐惧的,不是像阿丽莎那样惧怕上帝会如何惩罚自己,而是恐惧失去自由。穆罕默德是一个囚笼,持续的高潮将纪德束禁其中:“尽管理智告诉我要节制,要谨慎”,“但我还是不知停止和休息,而是把自己搞得更加精疲力竭。”然后,他退开一步,看到了更加惊悚的现实:人们总是很难理解别人的爱情和别人做爱的方式,但反过来,“甚至啃着骨头的狗,也从我身上看到了与禽兽相通的东西。”

  就是这样。唯一的神的计划里绝非只有秩序,它还容纳非理性和无法解释的东西;相应的,人,认可自己不是以为自己一切皆对,而是认可自己身上存有激烈的冲突。即使抛弃上帝,你与生俱来的、和一切禽兽共通的欲望终会惊到你此时纪德完全是个道德的人了:在背德者中,他是最道德的。

  我继续读他,读他的《人间食粮》,读他的《日记》,我愈发相信高贵是一种只要你决心去拥有,就可以拥有的情感。首先是突破别人设置的羁束,遵从内心,然后,你需要给自己确立法则《伪币犯》里的爱德华就是这样劝导贝纳尔的,当贝纳尔问起,要是犯错了怎么办?爱德华的回答模棱两可:错误会教育你;只要是上山的路,跟着走终是对的。

  你可以说这话跟没说一样,但不可以估量它对人的影响。贝纳尔在小说里真的上山了,远离他的家,远离他被无政府主义所主宰的青春,上了阿尔卑斯山,山下是日内瓦,既是加尔文,也是卢梭的故乡。贝纳尔是纪德宠爱的人物,理想人格养成的典型忠实于身体的天然力量,又善于决断和律己,代表着1894年,纪德在一则日记里所述的信念:

  “不管一件什么事物,绝不会为另一件事物而生,也不管那是什么事物。任何行为,都应该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以及本身的目的,不要去关心别的。不要为了报偿而为善或作恶;不要为行动而创作艺术品,不要为金钱而爱,不要为生活而斗争。应当为艺术而艺术,为善而善,并为恶而恶,为爱而爱,为斗争而斗争,并为生活而生活。大自然干预其他事物,而其他事物与我们无关。在这世界上,一切事物都连在一起,相互依附,这我们知道;但是,做每件事情都为事情本身,是为其价值提供理由的唯一方法。”

  读来有太多的感动。但纪德终是自我冲突的。他的另一部中篇《梵蒂冈的地窖》就像对这段箴言的戏仿,甚至一种归谬:私生子拉夫卡迪奥无故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阿梅代推下了火车,“为杀人而杀人”。可纪德也正因此才成为纪德。就像蒙田一样,他的每一个坚定的论断都在暗中酝酿颠覆自己的力量,这背后仍是一种高贵,它会让读他的人特别珍视自己是一个独立个体的事实,因为纪德引着我,就像维吉尔引着但丁那样去走一条只给你准备的路,我起先赞羡他,然后我开始质疑,为他的乖谬行为而困惑。我又想到《如果种子不死》里那种无论悲欣起落而绵亘不觉的豪气:它可不是徒为邀你我膜拜而制造的,它愉悦我,又让我为之不安:这样写好吗?真的合适吗?

  断断续续读纪德的十一二年里,我感觉青春始终在扩张它的范围,像一轮退不尽、还时时返向岸边的潮水,时而圈进一块礁石,时而撤下来,冲毁一个个甲壳动物刚刚留下的沙穴。没有上帝了;不,也许有,只是他乐于让我们相信他已经不在,从而离经叛道,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问题。纪德是最早的现代主义者,在他开辟的迷雾重重的方向上,人首先要做的是找到自我,它是唯一的导航仪,得到它之后,还要为它的存在而奋战。奋战,对了,那是我们的名字。